美國大選2020|BLM餘溫:「種族平權」和「法律與秩序」的決勝局

美國非裔男子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所引發的全國性社會運動——「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BLM」),在2020年的大選前震蕩着美國社會。在種族問題根深蒂固的美國,「BLM」對於本屆大選無疑是舉足輕重的議題。

從地圖上看,「BLM」波及到的不僅僅是傳統親民主黨的州份(如西北部的華盛頓州、俄勒岡州,東北部的佛蒙特州、紐約州等),中西部的一些傳統「紅州」如內布拉斯加州(Nebraska)、猶他州(Utah)也掀起了大規模的種族平權示威;反「BLM」的白人至上主義示威活動的興起,也不僅限於「BLM」示威活動特別旺盛的地區,在東部和南部一些「BLM」聲勢相對較弱的地區,也出現了強烈的反對的社會力量。

在如此廣泛的影響之下,特朗普和拜登兩人總體上各自以「法律與秩序」(law and order)和「種族平等」兩個論調試圖主導輿論,來使各自選情獲益。離大選不足 一個月的今天來看,這場聲勢浩大的社會運動及兩位候選人各自的應對,將如何影響選情呢?

「法律與秩序」的候選人

在BLM的熱點城市之一,俄勒岡州(Oregon)的波特蘭市(Portland)自五月底以來就處於持續的示威活動之中。支持BLM運動的示威者和地方警察、聯邦執法人員,還有和反BLM運動的示威者之間,幾乎每日上演的衝突。社會亂象從物質生活和精神上給當地的居民帶來不少的影響。

8月25日,威斯康星州一位家具店店主站在自己的店鋪外。前一天晚上的示威活動中,示威者燒毀了他的店鋪。 (Getty)

一間Subway連鎖店的店主Stacey Gibson便飽受困擾,她在7月接受當地電視台KATU採訪時說,雖然她支持示威的目的,但由此產生的破壞和暴力讓她很難在這裏做生意。「我們實在很擔心安全方面的問題。我們的僱員對在這裏(工作)有些緊張,尤其是到了晚上(示威開始的時候)。我們盡量安排更多的人手來讓大家有安全感。」

在上一屆的大選中,特朗普就成功利用人們的恐懼心理吸引選票,特朗普的競選團隊在今年也希望複製這一策略。他聲稱,示威活動最激烈的州份如華盛頓州、俄勒岡州,以及東北部的紐約州等,在民主黨州長的縱容之下,暴力愈演愈烈,最終不顧地方執政者反對、冒着違反憲法的危險向部分城市派遣聯邦執法人員。他一度在演講中宣告:「我就是你們代表着『法律與秩序』的候選人。」

在為自己建立捍衛「法律與秩序」的形象之餘,特朗普還攻擊拜登,稱其在對暴力犯罪問題上立場軟弱、拒絕譴責示威當中的犯罪行為,並反復表示拜登支持削減警隊開支甚至廢除警察(儘管拜登從未做出這類聲明),藉此強調拜登當選後,美國社會將面臨嚴重的暴力犯罪問題。

5月31日,加州警方在示威現場投放催淚彈。加州州長在洛杉磯市部署了國民警衛隊來制止搶劫和破壞財產等行為。(Getty)

難忍持續暴亂 BLM支持度下跌

在威斯康星州,目睹了城市裏的暴亂的Rolando Morales對記者說:「過去,我還能說我絕對不會投票給特朗普。但現在,我只能說『可能』。我看見城市到處被燒毀。」2016年,Morales把票投給了希拉里,他的妻子及妻子的家人都是民主黨派的忠實選民。

從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引發全國上下種族平權運動至今,已過去了四個多月,而在示威現場,暴力、燒毀建築、洗劫商鋪等行為在部分城市(如波特蘭市、西雅圖市)幾乎持續在上演。美國智庫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民調顯示, 民眾對於BLM的支持度從6月的67%下降到9月的55%。

8月23日,威斯康星州基諾沙市(Kenosha)又有一名非裔男性背部被警方以7發子彈射傷,並最終導致這位名為布萊克(Jacob Blake)的男性下半身癱瘓。該槍擊事件雖然在一些城市掀起了新一輪的示威活動,但卻沒能重燃更多民眾對於這場轟轟烈烈的社運的熱情。即使是在威斯康星州,布萊克事件發生後,民眾對於BLM的支持度也沒見明顯起色。從表面上看,特朗普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不過,特朗普這一競選路線的優勢是有限的。

在特朗普競選團隊投放的一則電視廣告中,一位年事已高的女性被小偷襲擊,在急需幫助的時刻,這位婦人撥通了緊急服務熱線,卻只能在電話這頭等候接聽。廣告最後以一句「你不會在拜登領導的美國感到安全」結尾。

6月1日,特朗普針對各州爆發的示威活動在白宮發表講話,宣佈要恢復「法律與秩序」。前一日,他鼓勵各州州長採取更強硬的手段對待示威者。(Getty)

種族及公共安全問題上 更信任拜登

這句話在過去數月被特朗普和共和黨頻繁用作攻擊拜登的口號,在共和黨的競選集會上、Twitter上以及各類競選產品上得到大力推廣。特朗普希望將對手拜登與暴力和動蕩的社會境況直接聯繫起來。特朗普競選團隊高級成員Rick Gorka表示:「數據告訴我們,這是一個能夠影響選票去向的問題,尤其是那些住在市郊的選民和尚未做好決定的選民的選票。」

從皮尤7至8月的最新民調看來,本屆人們最關心的議題中,暴力罪案(violent crime)問題僅排在第五位,次於人們對於經濟、醫療、最高法院大法官任命和疫情。更重要的是,即使特朗普的宣傳戰的確引起了人們對於暴力、安全問題的注意,但其結果卻未必對特朗普更有利。

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和民調機構莫寧諮詢公司(Morning Consult)在8月底進行的一份民調顯示, 47%的選民更相信拜登來處理公共安全的問題,只有39%的選民在這方面更信任特朗普。此外,美國昆尼皮亞克大學(Quinnipiac University)和美國有線新聞網絡(CNN)近期進行的相關民調也呈現類似結果。

美國是否更不安全了?

從這些數據來看,特朗普想要通過「法律和秩序」來贏得民心的策略並不是那麼成功。 原因之一很可能是特朗普團隊在試圖「製造」一個本來存在感並不強的社會議題。1972年,共和黨候選人尼克遜以「法律和秩序」為競選口號贏下了49個州,特朗普在選前遇到了來勢洶洶的社運,試圖複製這一模式。

事實上,美國的犯罪問題從上個世紀90年代起便一路下滑,皮尤研究中心數據顯示,從1993年至2018年,美國整體犯罪率下跌超過50%。當下示威活動所引發的搶劫、縱火的犯罪行為雖說再次提高了犯罪率,但畢竟只是一時之勢。上文提到的民調中,人們對於犯罪問題相對不高的關注度也印證了這一點——與尼克遜時代不同,犯罪問題絕非當今美國社會裏決定性的議題。

9月23日,聯邦執法人員在波特蘭市守衛當地的一間法院。此時距離聯邦人員首次被派往波特蘭市已過去了兩個多月。(路透社)

再加上,這個口口聲聲要維護「法律和秩序」的總統在過去幾個月證明了他無法維護「法律和秩序」。6月1日特朗普派出執法人員,使用橡膠子彈和催淚彈驅散在白宮外的和平示威者,只為自己隨後的「擺拍」清理道路。

此後,特朗普派出聯邦執法人員鎮壓示威活動,稱紐約、芝加哥、波特蘭等城市或是地方執法力量不足、或是其民主黨執政者不願制止暴力。俄勒岡州州長和波特蘭市長雖然在特朗普派聯邦人員前就做出警告,稱聯邦執法人員的加入只會讓衝突升級,但在特朗普執意之下,聯邦執法部門最終前往波特蘭市,與示威者對峙長達數月之久。9月初,波特蘭市的現場更接連出現示威者死亡的事件。

誠然,特朗普的初衷很可能就是讓暴力和動亂持續在新聞中上演,但延續了太久的警民對峙也讓特朗普的「法律和秩序」論調失去了說服力。

拜登的得失

從拜登的應對來看,儘管特朗普的輿論攻勢強勁,不斷試圖將拜登和民主黨與極端左翼、縱容暴力示威等標籤等同起來,但拜登並沒有被這種輿論帶跑。

在BLM的問題上,拜登一直面臨着兩難:若完全站在示威者一方、對示威中的暴力置之不理,他可能會失去或支持BLM但堅決反對暴力的溫和派選民;但若對其中的暴力和示威指責過多,又恐損害了另一票倉——非裔選民。

拜登在8月31日匹茲堡(Pittsburgh)的演講中指出,示威活動中犯下暴亂、縱火和搶劫罪行的示威者應當被檢控。(路透社)

這也是為什麼拜登在BLM初期並未對暴力作出過多譴責。對此,他選擇了在一些相對低調的場合和平台,比如不太重要的演講或者較少人閱讀的博客文章中,對示威中的犯罪做出批評。他在5月31日發表的一篇博客中寫道,雖說為種族平權和反對警察暴力的抗議是必要的,「但燒毀社區以及不必要的破壞卻不是。威脅到他人性命的暴力卻不是。」

隨着民眾在8月開始對BLM的熱情逐漸減弱,拜登調整了自己的公關策略。先是在8月31日一次重要的競選活動演講中明確且語氣強硬的批評暴亂、搶劫和縱火,指出這些人應當被檢控。在9月份到訪發生布萊克事件的基諾沙市時,拜登亦再次譴責示威中暴力。

兩種示威:由一州見全國 俄勒岡劃出的「兩個美國」

拜登有更多黑人選民支持,因此贏得了南卡羅萊納洲的初選。(Reuters)

可以說,拜登跟BLM運動留有一點距離,但恐怕讓他失去了爭取更多非裔選民的機會。6月到7月期間,有研究顯示選民登記有大幅增長。當中有大量的非裔選民,而這部分選民的投票率向來相對白人人口更低,對於民主黨而言是很好的翻盤機會。但拜登拒絕示威者削減警隊開支的訴求,而在政綱中以更加溫和的措施取而代之。非政府組織「黑人選民也重要」(Black Voters Matter)的創始人LaTosha Brown認為,BLM使得年輕非裔選民更加政治化,會更加仔細的看待拜登的記錄,而拜登未必能贏得這批人的選票。

大選前五個月,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種族平權運動無疑需要謹慎對待,對於兩位候選人而言,一要藉機爭取選民,二要小心避免損失自己原有的選民基礎,綜合目前形勢來看二人的取捨和平衡均得失並存,並未出現決定性的優勢。

地圖中的美國:這究竟是怎樣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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